地坛,我的乌托邦
小学,在语文课本上第一次读到史铁生的《秋天的怀念》,他在意气风发的21岁失去双腿,从此变得喜怒无常,对母亲恶语相向。“她出去了,就再也没回来”,沉重的故事我总是有意地快速翻过,不想被它反复刺痛。
高一,我第一次读了史铁生的《我与地坛》,称之为神作绝不为过。其中最喜欢的一篇是《好运设计》,那是作者为自己设计的充满好运的来世。“宇宙在走向热寂。但此刻宇宙正在旋转,正在飞驰,正在高歌狂舞,正借助了星汉迢迢,借助了光阴漫漫,享受着它的路途,享受着坍塌后不死的沉吟,享受着爆炸后辉煌的咏叹,享受着追寻与等待,这才是幸运,这才是真正的幸运,恰恰死亡之前这波澜壮阔的挥洒,这精彩纷呈的燃烧才是幸运者得天独厚的机会。”我震惊于人类可以写出这般伟大通透的文字,仿佛了悟了命运,参透了生死。“上帝爱我!—我们的设计只剩这一句话了,也许从来就只有这一句话吧。”我笔记本的封面依然写着这句话。在我高中那贫瘠的精神世界里,可谓带来一场盛大的甘雨。
后来有一天,突然的噩耗有如晴天霹雳将生死第一次摆在我眼前。除了睡觉做题我找不到任何可以摆脱这痛苦的办法,终于理解《病隙碎笔》中那句“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,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“更”字。”难眠的晚上我一遍又一遍地读《我与地坛》,仿佛在请教一位智者,我该如何走出这困境。他告诉我“对命运而言,休伦公道”,他说“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,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”,他说“苦难把我推到悬崖,我就在这里坐下,唱支歌给你听”。这本书是我从市图书馆借来的,借了又还还了又借,早就翻得破破烂烂。史铁生的地坛也是荒凉破败,他失魂落魄的灵魂在这里得以片刻栖息。如果史铁生的地坛在北平,我想这本书便是我的地坛。
上大学后,我买了本新的精装版《我与地坛》放在宿舍床边。二十岁是人生的雨季,充满迷茫焦虑自责矛盾自我怀疑,好像被骤然抛向成年人的世界,一切混乱不堪。我于是一次又一次地走进这地坛寻找答案,他告诉我“生命的意义却似轮回,每个人都得从头寻找”。书里找不到现实难题的解法,但唯在这寻找中才可能与前贤汇合,“唯当走过林莽,走过激流,走过深渊,走过思悟一向的艰途,步上山巅之时你才能说继承。”
我不敢说读懂了史铁生,自觉还差太远太远,或许到了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我依然会时不时重读这本书,带着新的迷茫,新的困惑,走进这园子。“因为这园子,我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。”在喧嚣的城市里,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,实是上帝的馈赠。
我一直想去一次地坛公园,在北京萧瑟的秋天里,亲自看一看这历经沧桑的古园,可惜一直找不到机会。但这也不是什么必须要做的事,因为地坛是史铁生的地坛,正如他所说:
“我已不在地坛,地坛在我。”




